势

无向之年,五谒中山像

丙午年的暮春,劳动节将尽未尽的光景,我终于又坐在了自成都西驶向襄阳的慢车上。铁皮车厢在夜色里沉重地摇晃,发出喑哑的喘息,连带着时间也仿佛在向后倒退。想来二〇年也是这样的铁皮车,将我从襄阳掷向成都。彼时原以为是去寻什么“远方”,如今算来,所谓远方,大抵不过是造化弄人的一场兜转,最终仍将一具疲惫的躯壳,原原本本地掷回这起点罢了。

前两年,我尚蜷缩在成都的另一头,离龙泉山极近,却如同隔着厚障壁,绝未踏足一步。迟至四号,才终于上去走了一遭。山道上塞满了铁甲般的车,那蜿蜒盘旋的弯道,正如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又吐不出的言语。

那是二四年的我,肉身分明在山脚,魂灵却被囚禁在一间逼仄的铁屋子里。书,床,饭食,乃至发光的屏幕;复习,睡眠,咽下饭菜。日复一日,如无物之阵。那“万洲饭馆”倒还是旧模样,浓油重盐死死压在舌根上,钝重得很。那段酷夏,我几乎日日在那处咀嚼晚饭。明星花苑是不再进去的了,只在门外默立片刻,算作祭奠。

那一年漫长得可怖。长到要屡屡迁居,去寻新的窠巢,长到每一日皆似钝刀割肉,无休无尽地生耗。

那一年却又极短。短到如今搜刮记忆,竟只剩几个零碎的残片:傍晚极远处断续的篮球的砰砰声,吹过阳台的腥热的风,以及那条我屡屡去走,却终于未能走出半步的死路。

二五年初,我本以为总该是要落地的。

二月里,误撞进一个机器人的展会。那里有森然的冷光,规矩的铁件,和一条划定得明明白白的坦途。倘若那时顺着走下去,大抵便有了糊口的钱,安身的去处,成为这庞大轨道上的一颗安分守己的螺丝钉。

但我终于未曾踏上去。并非因为我有一双看破红尘的慧眼,不过是那时还存留着几分幼稚的执拗,不肯早早将自己塞进那量身定制的模子里。我尚未想明白,“自由”这昂贵的东西,究竟要拿什么血肉去换。

年后,便在磨子桥讨了个营生,教人摆弄系统。立在冰冷的屏幕旁,看那荧光一遍遍亮起,刺痛了眼,也忽然照见了一点悲凉:那日机器人展上的坦途,我怕是真个走错了。

然则那时我还在等。人只要还在暗室里睁着眼等,便总能欺瞒自己:我还未曾真个倒下。后来便又去装打印机,路途长远,人也如散沙。三月里进了别人荐去的公司,不过数日,终究辞了出来。并非苦楚,也非艰难,只觉那等所在如同温水,久浸其中,人的心髓便要渐渐钝灭了。

四月起,我便如幽魂般向城外游荡。

在郫都遇见的那些牙子(中介),倒比纸面上的虚言来得真切:嘴上是一套,标价是一套,皮囊底下又是一套。站在这待价而沽的市集上,我才恍然大悟:所谓寻营生,哪里是人在挑选生活?分明是生活这巨大的砧板,将人赤裸裸地摆在面上,称斤论两,比对成色,随后随意更迭。

这感触是极可怖的。原来人是可以随时被割弃的零碎。我不稀奇,也毫不紧要。我不过是这推推搡搡的肉林中,一个暂未被嵌进齿轮的游魂。也是从那时起,我只能向外走,从腹地到边角,再到极荒寒的远方。并非谋篇布局,实是被这无形的巨手一点点挤榨出来的。

二五年的劳动节,我终于逃离了成都。五月里去谋一个“国企”的差事,考场上黑压压的尽是人头。在那肉的丛林里,竟撞见几个昔日的同窗。那一瞬,我不禁战栗起来:原来大家蝇营狗苟这些年,转了一具大圈子,最终竟又被同一道隐形的鞭子,统统抽回了同一个围栏里。

六月到了广州。天降淫雨,无休无歇。寓所里弥漫着刺鼻的漆味,那几日肠胃便翻江倒海起来。广州是温软清淡的,我的骨血却偏要与它作对。倘若只作个过客,大抵是很难懂那“天下为公”四个大字的罢。我自然没有在那里讨得什么真经。

辞别时,身躯已如槁木,心也如死灰。在硬座上生生捱了十几个钟头。那真是我此生仅有的几回体验——分明觉着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,只剩一副空壳,却还在车轮的轰鸣里,麻木而机械地向前猛扎。

后来退回襄阳,去做了些摆弄AGV的营生。东家尚可,只是那牢笼终不合我身。退出来的缘由,许是因了龙泉海信那遭事罢。去程的车马费迟迟不至,电话打过,文书走过,终如泥牛入海,什么痕迹也未曾留下。然而,在海信的厂房里,我终究是认得了一个人。我们在这铁屋子一般的世间,竟于一些大而无当的事情上有着可悲的共识——譬如那“天下为公”的邈远微茫的梦。

那一年我流徙过许多地界:成都、龙泉、郫都、广州、襄阳、松滋、德阳。有时在颠簸的车厢,有时在阴冷的斗室,有时刚从一个泥潭里爬出,转眼又要掷入另一个火坑。

这中间有许多腹诽,我素来是不屑与旁人道的。但在二五年的大抵岁月里,却另有一个人,竟常常都在。这第二个人,并非什么命中注定的旧交,不过是在这一载的兵荒马乱里,蓦然现身,伴我走过几段摇摇欲坠的险涂的同路人。

那一年,我竟将心里的话全说与了这个人听。说我的出逃,我的踟蹰;说我为何偏要如同一只执拗的飞蛾,死活不肯落入那安稳的网罩里。更说些荒诞不经的妄想,那些白日里讲出来定要遭人哂笑的痴话,我却咬紧牙关,死死攥着不肯丢弃。

人沦落在无物的暗夜里,最怕的并非失了路,而是静极了,连自己的叹息声都听不见。所幸那一年,总算有一双耳朵,曾认真收留过我的声音。

这确是极紧要的。人很多时候,并不指望谁擎着火把来照亮前程;不过是在这无边的晦暗中,快要疑心自己连影儿也不剩时,有那么一个人,教我摸到一点实实在在的温热,晓得自己喉咙里挤出的血气,到底没有凭空散进冷风里。

二五年确乎是熬人的。没有花果,也没有成路。但终究不算是彻底的虚无。因为在那一年,总算有人,目睹过我即将倾颓时的全部摇晃。

后来往返松滋,我特意绕开大道,钻进了荆州的中山公园。险些误了归程。时辰逼仄得很,但我终是闯进去了。连同这几日的劳动节,我又立在了春熙路的中山像前。

我知道,这等行径原是毫无用处的,但我总得反复去求一个确证。确证自己这块顽石,尚未被这庸常的磨盘碾作粉尘;确证有些听来痴人说梦般的微芒,我私心里依然死死信奉。确证在工钱、差事、城市的去留这些铜臭之外,人的头顶上,总该还要有一点更渺远、更清白的东西。

秋八月在德阳。周遭皆是善人,东家也肯教,我却依旧做了逃兵。九月逃回襄阳的那日,天落着凄风苦雨。我谁也未曾告知。踏着泥泞的死水,呼吸着阴湿的瘴气,那一日,我分明不是去投奔安歇的故渊,我是去上工的。

人这物件,往往不是在雷霆中陡然变节的;不过是一次次将行李塞进破囊,一次次登上前途未卜的客船,再一千次地欺瞒自己:且再往前探一探罢。

国庆时节,我去了南街村。未讨得坐席。车厢里如塞满了待宰的生猪,立着的、坐着的、横陈在过道地板上的。我也索性在这肉堆里席地而坐。那自然是劳顿的,但与广州的回程判若云泥。广州归来,是皮肉与魂灵的一并腐烂;那一次,却是心头澄明。

我不过是想去讨个明证,去那赤色的幻梦里抓取一点关于共产主义的微光。我想亲眼看看,世间可还有那么一条路,不是用这个槽头去换那个槽头,不是由人如蝼蚁般被资本的履带推着碾过一生,到头来只在此骨灰坛上留下一句苍白的“无法可想”。

冬月里见着了昔日的旧友。有些旧人,本就长在往昔的光阴里。无需多言,默对半晌,那些死去的流年便悉数还魂了。这断然不是二五年的解药,倒像是从废墟的深井里,荡回来的一丝微弱的回声。

岁阑的最后一日,我收拾了残破的行囊,从崇阳回了襄阳。只因这汲取电力的物事将要耗尽了。

一年便这样寂灭了。未见真理,亦未曾落地。只不过是许多地名,如车窗外惨白的明灭的夜灯,从我的皮肉上碾压了过去,刺啦亮一下,便又跌进无边的黑洞里。

二六年开端,我对诸多所谓的“判决”早死了心,甚至去了一趟镇上的集市,入眼皆是铁青的流水线。那光景,我极爱食些廉价的酸橙,八毛九一斤,剥开来,吃进嘴里。

四月残春,大学时的旧识拽我在武汉走了走,整个三月的阴郁与惶惑,竟也随风散了些。

直到六月,我到了北京。没有任何的左顾右盼,直直地奔了中山公园去。

二四年的劳动节,我被困在龙泉的方寸之地;

二五年的劳动节,我正从成都落荒而逃;

二六年的劳动节,我已坐在回襄阳的囚车上。

而这一年间,我竟已五次走到那铜像前了。

一次在广州,

一次在荆州,

一次在武汉,

一次在春熙路,

还有一次,是在北京。